张街,实际上应叫“张良”,因楚汉之争时,谋圣张良在此安营扎寨而得名,但乡亲们似乎不习惯叫这个正儿八经的名儿,张嘴就是“张街”,似乎只有这样叫,才更亲切,不生分。
张街,是方圆闻名的乡镇,特别是张街的集市,在豫西南都是挂着号的,而那张良姜更是在全国都叫得响。而我,打小就向往着去张街,却只为看看长在心中的“张街邮局”。
8岁的时候,我开始在村里上小学。每到星期三,都有一位穿着绿色衣服、骑着绿色自行车的叔叔到我们学校来,他人没进来,那叮铃铃的铃声就响了,正好课间的我们就围着他看,他就从那绿色的挎包里拿出一叠叠报纸或者书信来,交给我们的校长。然后,他会伸过手来,一一摸着我们的头,笑着对我们说: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”
我们都仰脸看着他,说:“中!”这个时候,我们就会看见他脸上的汗,密密的,如露珠儿一样多,而这“露珠儿”,春夏秋冬,总是不间断的。
叔叔要走了,我们会追到校外去,直至看到那“绿色”不见了影子。回来的时候,要上课了,老师就会给我们读报,还会教我们唱歌,那上面的故事都是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。老师说:“这都是刚才那个邮递员叔叔送来的,他在张街邮局工作,很辛苦,但工作很神圣,很有意义,他是为人民服务的。”
老师说的时候,声音是大的,连那拳头也举了起来,就一下子把我们的心又拉到那“绿色”上去了。
于是,我就热切盼望着到张街去,看看张街邮局。而这个愿望,一直到1978年,我10岁的那个暑假才实现。
在张街诸市口靠南的一侧,有两间老式的土打墙瓦房,墙皮是黄泥粉刷过的,但脱落得厉害,墙面凸凹不平,房上长满了瓦松。那瓦房的墙上钉着一个绿色的邮筒,还钉着一个木板的招牌,上面写着“张良邮电所”。
我走进去,砖砌的柜台有半人高,有几个木凳子,还有一张木桌子,挨着门边的墙上挂着报刊,有不少人趴在那里写信,还有的从墙上取了报刊看,还有人叫着要买邮票信封的,还有人喊着“俺拍个电报”······我的身子刚过那柜台,就伸长了脖子看,里面的三个人,都是穿着绿衣裳的,他们招呼着人们,却一点儿也不乱。
这个时候,那位白面皮儿的阿姨看见我了,笑着问我:“小朋友,你寄信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她伸出白白的手摸了一下我的头:“那你干啥?”
我说:“我找往石圪尖送信的田叔叔。”
她咯咯地笑了:“放假了,你想田叔叔了?他一个人管你们山里十几个村哩,早下乡了。”
我失望地趴在柜台上,不说一句话。阿姨从里面出来,走到我身边,俯下身说:“小朋友,我听你田叔叔说了,你们学校的孩子都特别爱学习,你们都是好样的。等你田叔叔回来了,我就告诉他,你来看他了,好不好?”
“嗯!”我答应着。阿姨突然又折进里面去,把几张《中国少年报》送给我:“这是我给女儿订的,今天送给你看啊!”
“谢谢阿姨!”我大着声说。
她把手又伸过来,摸摸我的脸蛋儿:“真是好孩子!”
20世纪90年代,张良邮电所搬到了张街的北街上,那是张良的中心街,房子也盖成了平房,那房间宽敞,办公区里报刊、信件包裹、电话电报等都有独立的区域,而外面的读报栏也是独立的,还有几盆花,开得艳艳的。
那个时候,送信的田叔叔年纪大了,已经在所里值班了。每每见了我,总要抽时间跟我说说话。他从办公区走出来,拉着我在凳子上坐下,说:“你爹去世了,你娘身体不好,你上不成学了,确实心里难受。你现在自学,叔支持你。人一辈子,难免会遇上难事,咱不怕它,困难就过去了,你一定会取得成功的······”
他习惯性地拍拍我的肩说:“你长成小伙子了,是个男子汉了,叔相信你!”末了,他总会给我一些书报,而我发往外面的信件,常常是他给我买的邮票。
我说着感谢的话,他总是说:“给叔还客气啥?不用!”边说边进到里间忙去了,我看着他的头发白了不少,腰背也不那么直了,那绿色的衣裤穿在他的身上,也有些宽松了,我的眼睛不由得就湿润了。
后来的日子,田叔叔他们那一茬职工都退休了,又新来了一批年纪轻轻的人,男的自然帅气,女的不用说,是一个比一个排场,而做起活来,自是谁也不肯落伍的。
往我们石圪尖送信的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,自行车早换成了摩托车,一溜风,把老百姓的东西都送到了家。他的嘴巴自是甜的,见了谁,都是不笑不说话的;而那在所里值班的女孩小辉,无论谁问啥,都没有烦的,见了我,总是笑着说:“赵老师,您又发表了作品,向您学习啊!”
2010年,我到外面学习了一段时间,回来的时候已是冬天,那平房的邮局却不见了,拔地而起的是一座邮政大楼,大楼上挂上了“中国邮政”和“中国邮政储蓄银行”两个大匾额,熠熠生辉,耀人眼目。
我沿着台阶走进去,香气扑鼻,还没找到那香气是从哪里来时,却有柔美的声音传过来:“先生,您办什么业务?”抬头看时,那竟是一张白净的满是微笑的脸,笑得纯净、可爱得很,她是一位大堂经理,什么不明白的事,她都会一一回答。
小辉还在,她看见了我,就高兴地说:“赵老师,刚刚看见您获了‘人民文学’的征文奖,真厉害!”
我笑了说:“我不厉害,是咱中国邮政厉害,是你们厉害!我都替你们骄傲!”
她腼腆起来了,抿着嘴笑着,甜甜地说:“赵老师过奖了,您多提意见啊!您可不是外人,您也是我们邮政的老朋友了。”
我说:“谁说不是哩?真是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