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西泽翁:阿爸,我心中的英雄
作者:来源:中国邮政网发布时间:2018-03-22

  我是其美多吉的小儿子,在甘孜县邮政分公司做邮运调度工作。我的阿爸,不仅是我的同事,更是我心中的英雄。

  小时候,我们家住在德格县,阿爸在邮电局开车,一出车就是半个多月不回家,家里就阿妈带着我和哥哥。阿爸虽然经常不在家,但每次回来,都给我们带德格买不到的蛋糕,有时还会带玩具汽车。

  那时,看到人家做什么都有爸爸陪着,我特别羡慕。有的小伙伴会问我,你阿爸是做什么的?怎么老不在家?我总是很自豪地说:“我阿爸很了不起,他是开邮车的!” 

  我的阿爸长得很帅,一头长发,浓密的络腮胡,他的歌唱得好,每次县里搞活动,我阿爸一出场,全场就一片欢呼。

  后来,阿爸工作调动了,我们家也从德格搬到了甘孜县。阿爸开的邮车更大了,但跑的邮路也更远了。每次看到阿爸开着绿色的大邮车像风一样来去,觉得他很威风,但不知道他的辛苦。

  直到高一那年,大年三十,我们一家人回德格过年,二叔开着他的货车,载着我和堂弟。那天,阿爸正好到德格出班,开着邮车,与我们同行。下午4点多,过了雀儿山四道班,邮车就抛锚了。那天雪下得特别大,车还没修好,轮胎就被大雪埋起来了。

  阿爸怕我和堂弟冻着,让我们呆在车里,他和二叔在外面,一个用铁锹铲雪,一个直接用手刨,好不容易把车修好,前前后后干了十多个小时。直到第二天早上5点多,邮车才从雪堆里“爬”了出来,阿爸和二叔也成了两个“雪人”。

  那天夜里,有一辆客车也在离我们不远处抛锚了,车里的乘客没东西吃,阿爸把我们带的年货分给了他们。就这样,在零下30多摄氏度、海拔5000多米的雀儿山上,我们所有人都过了一个特别的除夕。我这才体会到,原来开邮车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样。像这样的情况,对雪线邮路驾驶员来说,都是家常便饭,而这些经历,阿爸从来不跟我们讲。

  2011年之前,我们家特别幸福。阿爸奔波在邮路上,哥哥白玛翁加也进了甘孜县邮政公司上班。阿妈每天都为跑邮路的阿爸祈祷,用她的爱,把我们一家人维系在一起。

  然而,谁也不会想到,一个天大的不幸会在那年夏天到来。

  2011年7月17日,哥哥突发心肌梗塞走了,那年的他正好也是26岁,和现在的我一样大。哥哥的性格和长相都跟阿爸特别像,也是1米8多的个头,典型的康巴汉子。当时,哥哥正准备结婚,家里已经开始给他布置婚房,但他突然就走了,留给全家人巨大的悲痛。

  哥哥走的那天,阿爸正出班到石渠县,接到消息后,他连夜赶了300多公里,还是没能见哥哥最后一面。那段时间,阿爸老了很多。

  哥哥走后不久,阿爸又开着邮车上了邮路。时间慢慢过去,但伤痛并没有消减,一想起我的哥哥,阿爸还是会大哭一场。可是哭过之后,他洗把脸,又去上班了。

  哥哥去世造成的伤痛还未消散,不幸再次降临我们家。

  2012年9月,有几天,我在学校一直没接到阿爸的电话,以前,阿爸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。我觉得很奇怪,就给他打电话,结果是阿妈接的,这种情况很反常。按理说,阿爸应该正在跑车。不管我如何追问,阿妈都没有告诉怎么回事。也是那一天,一个同学刚好给我打来电话,问我阿爸怎么样了。我才知道,阿爸在邮路上被砍伤,而我却毫不知情。

  我马上请假,赶去成都,路上我还在想,可能只是个小事故,结果一到医院,看到几十个亲戚都赶来了,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了,赶紧跑上楼,一眼看到阿妈正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求医生,让她进去看一眼。阿妈平时是个爱美的人,然而,那天她蓬头垢面,我从没见过阿妈那个样子。

  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,我看到阿爸整个头部都缠着纱布,嘴里插着管子,昏迷着。那一刻,我大脑一片空白,真的崩溃了。阿爸被剃了光头,胡子也刮了,毫无反应的样子让我不知所措。我失声痛哭,害怕万一阿爸挺不过来,家里只剩下阿妈和我,今后该怎么办。那一刻,我心里充满了仇恨,一心想找到砍伤阿爸的人报仇。

  几天后,阿爸的情况稍微好了一点,他睁开眼睛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不要担心,阿爸没事,不要去报仇。”说完,他再次陷入昏迷。

  后来,阿爸开始了漫长的康复。做恢复训练时,医生把小螺丝钉放在盘子里,让他拿起来,不管他怎么用力,就是拿不起来。平常人用一个小指头就能做到的事,他两只手都做不到,那么大一个人,竟然被一颗小螺丝钉难倒了。

  那段日子,阿爸很懊恼,生自己的气,整天闷闷不乐,还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。一个开了20多年邮车的老司机,一个征服了雀儿山的康巴汉子,如今,却只能坐在轮椅上,生活还要靠别人照顾,这怎能不让他难过。他是怕自己以后只能这样了。

  阿爸的康复,全靠阿妈的照顾。阿爸不愿意配合治疗,身体很虚弱,阿妈就想方设法熬汤给他喝。他不愿意出门,阿妈每天拉他去广场上锻炼,就像哄小孩子一样。

  一年后,阿爸回到工作岗位。很多人都觉得,阿爸能活下来都是奇迹,能重返邮路,更是不可思议。只有我知道,阿爸承受了多少痛苦,阿妈流了多少眼泪。

  2015年10月,我正式到甘孜县邮政公司上班,成了阿爸的同事。

  刚进单位,我做的是投递工作。有人问我,为什么不让你阿爸找关系,给你换个轻松点的岗位?我知道,没有这个可能。阿爸说过,一碗水必须端平,他不会因为我是他的儿子,就另眼相待。

  后来我被调到网运部,在这个岗位上,更加体会到了邮运工作的艰辛。邮运驾驶组有8辆邮车,8个驾驶员,驾驶员们几乎都没时间休息,但他们从来不叫苦叫累。

  其实,我也想考一个货车的驾照,跟阿爸一样开邮车。阿妈坚决反对,说什么也不答应。她说,你哥哥已经不在了,你阿爸让我担惊受怕几十年,你想开大车可以,等我死了以后,你想怎么开就怎么开。

  2016年7月22日,我结婚了,婚礼前几天,亲戚和同事们都来帮忙。我结婚的前一天,阿爸才从邮路上赶回来。藏族婚礼有很多讲究,一般要忙好些天,但第三天,阿爸又开着邮车上路了。

  这么多年,阿妈总是埋怨阿爸,家里的大小事情,他都不在。面对阿妈的唠叨,阿爸总是这样说:组里驾驶员紧张,“李老三”家里有事,我得去;切热这几天身体不好,我要替他出班……这时,阿妈就装作不耐烦地说:“去吧去吧,就你行,就你行。”阿爸走后,她又跟我念叨:“你阿爸太辛苦了。”我知道,我的阿妈是刀子嘴豆腐心,她比谁都在乎阿爸。

  这些年,看着阿爸一天天变老,两鬓也开始斑白,身体远不如前,我多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。每当晚上回到家,阿爸受过伤的肩和背就会特别痛。在他睡前,我会给他揉揉肩,用手掌把他的背搓得发热,他睡得才会好一点儿。

  其实,作为儿子,我真希望阿爸能歇一歇,可是他说,只要自己还跑得动,就会一直在邮路上跑下去。

  有一首藏歌是这样唱的:“一双粗糙的大手,刻满人生酸甜苦辣,世上只有雪山崩塌,绝没有自己倒下的汉子,要是草原需要大山,站起的一定是你,憨憨的阿爸。”在我心里,阿爸就是这座大山,就是这个站起来的汉子,就是我心中的英雄。

  29年前,阿爸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雪线邮路,今天,我要沿着阿爸走过的路,继续走下去。